图 |网络
01
2021年初秋，暑气的尾巴还在风里晃荡。我路过祁云的城市，约在邻街的咖啡店匆匆一面。
她和我搭着话，眼神却总往手机屏幕溜。
朋友圈里，丝绒桌布托着某奢侈品牌最新款手袋，敞开的珠宝盒折射出冷硬锐利的光。配文简洁：“谢谢宝贝的礼物，爱你哟~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。
忽然就想起17岁那个在篮球场外，攥着矿泉水瓶、指关节都绷得发白的女孩。
02
2014年，17岁的祁云，心里住进了一颗叫林远的星星。
展开剩余86%林远，人如其名，像骤然闯入她小世界的一颗遥远星辰。辩论台上锋芒毕露，篮球场上身影矫健，笑容仿佛能劈开沉闷的云层。
他经过的地方，空气都带着微弱的电流，足够祁云这样安静的女孩，心跳失序一整天。
她的喜欢，笨拙得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，清澈见底，只会沿着固定的河床无声流淌。
林远的自行车棚、篮球场边第三排的固定座位、他班级后门那块被鞋底磨亮的瓷砖……成了她隐秘的朝圣点。
没有明目张胆的搭讪，只有眼神躲闪的匆匆一瞥。
深夜伏案，素描本的边角总在不经意间勾勒出林远的轮廓，画得太投入时，嘴角会无意识地上扬，像个偷尝了蜜糖的孩子。
为了能靠近那颗星的轨迹，她把自己拧成一根绷紧的弦，拼命学习，目标是和林远一起考名校。
在她看来，靠近光，就能被光照亮。
03
命运的齿轮有时会莫名咬合。或许是祁云那份笨拙的执着终于被瞥见，或许是林远恰巧需要一个温顺的听众，他们竟真的走到了一起。
可在一起后的祁云，像一只被突然拎到聚光灯下的幼兽，巨大的眩晕感和更深的自卑感同时攫住了她。
她不敢在人前与他并肩走得太近，不敢回应他偶尔的亲昵。哪怕是一份小礼物，她都像被灼伤般慌忙推开，声音细弱：“不……不用了，我有。”
她心里澄澈：喜欢他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。 只想纯粹地对他好，笨拙地、毫无保留地倾注。
04
2016年，祁云高三复读。
林远在大学的新天地里如鱼得水，她却还在高中的题海里继续沉浮。
电话接通，常常是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近况，换来他漫不经心的“嗯”、“哦”，或是干脆一句不耐烦的“又怎么了？”、“忙着呢”。
他挑剔她的衣着不够时尚，抱怨她说话不够有趣，甚至对她分享的日常琐碎嗤之以鼻。
祁云积攒了一整天的、想要倾吐的微小喜悦和烦恼，往往在他一句冰冷的回应或一声不耐烦的“啧”里，碎成齑粉，无声无息。
她变得越来越沉默，像一棵被狂风反复抽打的小树，努力想挺直腰杆，枝叶却不断低垂。
05
2017年，祁云大一，但阴差阳错考去了别的城市，和林远还是异地。
五一小长假，她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，怀揣着卑微的期待和积攒已久的思念，奔向林远的城市。
火车即将进站时，她发去信息：“我到啦！”
林远回：“ 正忙，你自己打车过来吧，地址发你。”
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，按图索骥找到林远开好的酒店，推开虚掩的门时，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林远正戴着耳机，在闪烁的电脑屏幕前忘我投入，键盘敲得震天响。桌上堆着泡面残骸和烟蒂，空气浑浊不堪。
那几天，祁云像活在真空里。林远对她的到来没有半分欣喜，更谈不上关怀。只有深夜，当他带着一身烟味和汗气靠近时，才会短暂地切换出一种生硬的“温存”，目的赤裸而明确。
返程那天，她需赶早上七点的火车。前一晚轻声问：“明早能送我去车站吗？太早了，一个人有点怕。”
林远眼皮都没抬，盯着手机屏幕：“ 那么早，困死了，你自己打个车呗。”
她沉默地收拾行李，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湖底。
凌晨五点半，刺耳的闹钟划破寂静。
祁云以为他终于想起要送她，却见他睡眼惺忪地翻身压过来：“ 还早，来得及，再来一次……”
那一刻，祁云看着眼前这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，只觉得无比陌生，胃里一阵翻搅。
最后一点残存的火星，彻底熄灭。她用力推开他，声音异常平静：“不用了，我自己走。”
06
大学毕业以后的祁云，像蜕了一层壳。或者说，她给自己浇筑了一层坚硬而眩目的铠甲。
她断断续续谈过几次恋爱，学会了描画精致的妆容，熟练地说着情话，精准地撩拨着男孩们的虚荣心。
他们围着她转，夸她漂亮、懂事、会提供情绪价值。
她成了情场游刃有余的人，但心底清楚，自己的心门早已焊死。
07
再次见到祁云，已是2024年，还是在一家咖啡馆。
她素面朝天，只薄薄涂了层口红，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牛仔裤。整个人透出一种久违的、安稳的松弛感。
我们聊起近况，她在设计工作室工作，眼神专注地讲述参与的项目，谈及一个精巧构思时，眼底闪烁着真正投入的光芒。
提到感情，她笑了笑，很淡：“ 现在一个人，挺好，养了只猫。”
她轻轻搅动着杯里的咖啡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：
“以前总以为，被人捧着、被爱环绕，才算赢家。后来才懂，把真心当筹码去交换那些浮华的光影，才是最大的输家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，然后望向我。
“ 虚情假意能换来的，顶多是些易逝的装饰，而真心是留给自己用的。把它收好，放在真正热爱的事情上，放在自己身上，才不会被轻易践踏。”
08
说这些的时候，她脸上没有表情，没有过去的甜腻，也没有后来的硬壳，只有一种沉水般的静。
那些曾让她撕心裂肺的碎片，那些难眠的夜晚，那些强撑起的笑脸，仿佛都被这沉静的当下悄然接住。
不再需要忘记，也不必刻意提起。 她稳稳地站在此刻的光里，像一棵历经风雨后，枝干清晰、根系深扎的树。
原来，放下不是丢弃，而是让往事尘埃落定。待心湖沉淀，那方澄澈，自会映照天光。
万般自在，不过是从追逐他人的光，到终于成为自己世界那盏不灭的灯。
她稳稳地站在此刻的光里，像一棵历经风雨后，枝干清晰、根系深扎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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